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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宋平凉:蕃羌汉杂居的边塞江湖

发布时间:2026-04-09    来源:纵览网(www.zonglan.com)

“鲁提辖拳打镇关西”的故事家喻户晓,故事里的渭州城,便是今天的甘肃平凉。施耐庵笔下,这座边城重镇茶坊酒肆林立,勾栏瓦舍喧闹,满是烟火气。

然而,这仅仅是北宋渭州的一副面孔。

北宋平凉:蕃羌汉杂居的边塞江湖 (图1)

那时的渭州城,更像一座被部落族帐环伺的“孤岛”。城外不过十几里,跨泾河,登北原,大卢河、小卢河两岸,不见汉家市井,只有密密麻麻的穹庐毡帐,那是大卢族、小卢族的栖息地。

从汉代在安定郡设立安置小月氏部族的“月氏道”(今崆峒区白水镇一带),到宋代泾原路星罗棋布的“熟户”与“生户”,平凉自古便是多民族交融共生之地,至北宋,这一格局达到了顶峰。

城内是锦绣之地,城外是牧歌号角。当目光从小说转向史册,真实的大宋渭州,究竟是怎样的一幅图景?

乱世生根:权力真空下的部族聚落

设想一下,公元十世纪末,中原人士来到陇东,沿着泾河西行,遥看渭州城郭在望。可翻过一道山梁,眼前景象却让人恍惚:河岸山坡上,不仅有炊烟袅袅的汉家村落,更多的是一片连着一片的穹庐毡帐,人欢马叫,牛羊漫野。这是进了蕃羌地界,还是仍在宋土?

北宋平凉:蕃羌汉杂居的边塞江湖 (图2)

这段多族群并立格局,可追溯至唐末五代乱世。当中原王朝无力西顾,西北边境反而因权力真空获得“喘息”空间。随着吐蕃帝国崩解,原先随其进入陇右、陇东的吐蕃、羌、党项等部众在此落地生根,逐渐演化为一个个分散独立的族帐,沿泾河及其支流逐水草聚居。

据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记载,部族规模少则数百帐,多至数千帐。平时各自为政,战时合兵一处,与中原王朝维持着微妙平衡——时而兵戈相向,时而在互市中往来依存。

入宋以后,西北边防压力日增。宋朝将陕西沿边划分为四路,其中泾原路治所设于渭州(今平凉)。此处不仅是宋夏对峙的前沿,也是民族杂居的典型区域。当时,泾原路辖区的山地河谷遍布族帐:拨藏、格隆、八王、党宗、党留、大王家、苏温罗等部族;陇山东西散布有卫埋、章埋、康怒、延家、妙俄、野鸡、杀牛、明珠、灭藏等族。他们与大卢、小卢、野龙十九族及吐蕃大族斯多伦部结成联盟。这些部族共同构成了这一地带复杂的部族生态。

大卢、小卢等部族控制的区域,是通往内地的重要通道。《宋史》载,宋军曾破“大卢、小卢等十族,获人畜二十万”。景德三年五月,渭州妙娥部族首领率三千余帐(约1.5万至1.8万人)归附宋朝,足见当时族帐规模之盛。

面对复杂的民族格局,宋朝推行“区别治之、恩威并施”之策:归附宋廷者谓之“熟户”,接受册封,协助戍边;远居深山者谓之“生户”,保持独立性。朝廷对熟户百帐以上首领任命为本族军主,百帐以下为指挥使,将多数部族纳入大宋边防体系。

蕃汉交错:半耕半牧的烟火日常

渭州城里的汉人茶坊,伙计刚给客人斟满一碗热茶。城外的蕃部寨子,羌人阿妈正将新挤的羊奶倒进陶罐。他们隔河相望,各过各的日子,却又在每月的集市上挤在一处,比划着讨价还价。这便是北宋平凉的日常:蕃不是纯粹的蕃,汉也不再是单一的汉。

这些部族以畜牧为生,盐井、木材等资源常成冲突导火索。史载,地方官向吐蕃羌熟户滥派粮草、纵吏欺压,引发怨恨;加之泾州蕃部首领斯多伦遭宋军凌迟处死,周边部落惊恐,传箭结盟,数千族帐追随起事。此类事件折射出民族关系的脆弱,也迫使宋朝在镇抚之间不断权衡。

尽管冲突时有发生,招抚与怀柔仍是宋朝边防的长期基调。通过赐爵、互市、赈济等方式,许多首领接受宋官,部众在毗邻汉人中渐习农耕。中原的农耕技术与文化,如涓流渗入游牧部落,悄然推动着生活方式的交融。

庄浪、静宁一带的蕃部,因地处宋夏交界的缓冲地带,其向背往往影响边防局势。为此,历任边将以闲田募弓箭手,“且耕且守”,使蕃汉百姓共处一地。熙宁年间,宋廷更推行蕃汉弓箭手混合编队之法,进一步促进了军事层面的融合。

北宋平凉:蕃羌汉杂居的边塞江湖 (图3)

这种交融,在平凉周边的日常图景中尤为生动。每逢集日,蕃汉百姓便汇聚于榷场(互市市场)或城郊空地。党项人用骏马、毛毡换取汉人的茶叶、铁锅与布帛;吐蕃人则以羊皮、药材交换粮食与陶瓷。集市上,蕃语汉音交织,皮货与陶罐并列,甚至有汉人学着用酥油茶待客,蕃人试着用筷子吃饭。定居的熟户已由“逐水草而居”的游牧生活,转变为半农半牧。

婚丧习俗也悄然渗透。有些蕃部开始模仿汉人修建坟茔、立碑祭祀。而汉人聚居处也偶尔可见蕃式的穹庐毡帐,听闻羌笛胡笳之声。这种“蕃中有汉、汉中有蕃”的格局,让边地生活浸透着独特的烟火气息。

边地熔炉:融入华夏的陇东旋律

夕阳西下,水洛城的城门还未关闭,几个蕃羌汉子赶着最后一批驮马进了城。他们不是来打仗的,是来交售药材的。守城的宋兵认得他们,挥挥手,连查验都免了。就在几十年前,这里还是蕃部的地盘,如今已是宋境腹地。变化,就这样一点一点发生了。

为巩固边防,宋朝以渭州为基点,在族帐杂居区修筑城、砦、堡,步步为营向外拓展。定川砦、镇戎军、德顺军、水洛城等一系列军事据点的建立,使唐末被吐蕃占据二百年的庄浪、静宁等地渐次收复。

北宋平凉:蕃羌汉杂居的边塞江湖 (图4)

大中祥符七年(1014年),曹玮在陇山咽喉处始筑笼竿城(今隆德县城),后于北宋中后期升格为德顺军治所,辖境覆盖今静宁、庄浪及隆德等区域。元祐八年(1093年),置陇干县,隶属德顺军,其军事据点包括水洛城(今庄浪)、治平寨(今静宁治平镇)、石门堡(今庄浪韩店镇)等,形成以水洛城为核心、六盘山为屏障的防御体系。水洛城一带“平沃,有水轮铅铜之利”,既是军事要塞,亦是蕃汉百姓聚居之地。

以曹玮为代表的一代边将,为这一格局奠定了制度范式。他年少镇渭州,严明军政,以“广谕恩信”招纳蕃羌部族,确立了“抚驭蕃部、固边安民”的经略思路。此后,狄青、杨文广、折可适、种师道等名将镇守渭州、泾州时,多循其法:以恩信招抚各部族,以弓箭手实边屯田,以城寨步步推进。这一范式不仅稳住了泾原路的边防,更为后世经略陇右打下了制度样板。

这一过程亦伴随着深远的历史转折。宝元元年(1038年),党项首领李元昊称帝建立大夏,宋夏战事绵延八十余载。身处夹缝之中的蕃羌诸部,无论生熟,往往周旋于两强之间以求存续。

今天回望,曾经活跃在这里的部族,其名号虽多隐于史简,其足迹却深烙于此地山川之间。大卢、小卢族虽已无踪,但大卢河、小卢河依然流淌,名称犹在。正是当年陇山东西的内附诸族,与汉族共同开发陇东,改变了当地人口稀薄的面貌。这些少数族群的语言、习俗与信仰,与中原文化激荡交融,最终汇入了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浩荡长河。



作者:纵览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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